项飚

项飚

项飚,1972年出生于温州市区一个教师家庭,现任牛津大学人类学院研究员。

项飚研究员长期从事人口流动和社会、经济变迁的研究,曾在国内和澳大利亚、印度作长期的实地调查。主要著作有Making Order from Transnational Migration: Labor, Recruitment Agents and the State in Northeast China (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,即出); Global Body Shopping (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07,获2008年度安东尼利兹奖);《跨越边界的社区》(三联书店,2000;英文版,Brill Academic Publisher,2005)。

著作

荐书:把自己作为方法

初识项飚是在《十三邀》,那次对谈中的表现出来的思考和坦诚,让我印象深刻,其中关于「附近的丢失」也引起了网络上诸多的讨论。

这周陆续把这本他和吴琦的对谈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看完,其中有许多「方法」让我思考良久,虽然不是直接做产品的「方法」,但是其中对于做人、做事的态度,以及对于这个世界现状的理解和洞察,有诸多值得借鉴的地方。

他的用词很朴素,但是却很贴切。他用「蜂鸟般悬浮」来描述当下中国人焦虑的现状:

中国整个社会,很多人都在悬浮着。悬浮有一个很重要的意思,是什么呢,就是哲学意义上,不对当下做深刻的思考。一切现在发生的事情,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个目标。你要努力去做,不做,未来的目标就达不到;但是未来是什么,能不能达到,完全不知道。一切现在做的都是为了超越现在。现在去做工,“工”是没有乐趣的,是为了明天更好;小孩被逼着学钢琴、画画,就为了后来加分、成名。在进行的事情本身没有意义,都是手段。但目的又完全是不确定的。它的本质不是对未来的追求,而是对现在的否定。这个就是我说的,悬浮。把自己拔起来,悬在空中。

上面这段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,因为我们总说焦虑,总调侃被福报,总对未来忧心忡忡。我们习惯性抱怨为社会竞争压力大,但是也就至此作罢。而「对现在的否定」这个洞察,点明了改革开放以来,人们的目标及意义由内化转向外化带来的副作用 —— 我们都在别人设定的框架下狂奔, 为了达到一个世俗意义上「成功」的目标。

还有一段进一步来解释这种悬浮,是因为中国人有太强的「中心」情结,觉得边缘的生活不值得过,造成极大的焦虑。究其原因,是权力和资源的过度集中。从社会上来看,越是从底层上来的人最后变成巨贪的可能性更大,就是因为他们自己把自己定位是「边缘」,为了从边缘进入中心可以不择手段。边缘人进入中心的欲望特别强,当然能发挥主动性,但是也会造成扭曲。许多人进入中心后就会变质,因为他们没想清楚自己是谁,自己存在的本身就是为了进入中心,把生他养他的土地、和周边的人的关系都放弃了,变成没有原则的人。

他也解释到如何解决这个问题:如果有自己真实的小世界,哪怕边缘,但比较强大,可以互相讨论之后,就不会去找各种的认可。不要怕边缘,或者知识不够,把自己的不够、天真真实的体现出来,就会很可爱。

除了关于社会的洞察,他做事的态度也很值得学习。记得之前有人对我某场分享反馈过说是「朴实」,但我并没有再去具体深究是什么造成的这个原因,而这本书中反而对这种「温州乡绅式」的做事方式给出了很具体的解释:

任何东西都是一点一点做出来的,所以要重视创造的物质性过程。物质性包含你在哪个空间,喝什么茶用什么纸写。布罗代尔说:看上去很大的一件事,比如全球性贸易,仔细看下来是由许多小环节构成的,一定要看整个物理性的过程。

这种过程,需要很多耐心,也需要耐得住寂寞。其实做产品(也包括其他许多事情)没有什么捷径,没有几本书几堂课就能让能力突飞猛进,必须去一线调研,去挨个分析数据,做失败一个又一个产品,从中得到反思,然后慢慢的将这些经验累积起来。不是说宏观的分析不对,而是许多时候缺少丰富的细节和经验,只能止步于某个层次,再难深化执行,而变成了坐而论道。最终就变成了所谓的「沟通技巧」,成了嘴炮型选手

他还提到了一种温柔而坚定地力量 —— 认命不认输

塑造我们社会和历史力量实在很强,远胜于任何个人、短时间的努力。仅仅不认命可能会造成大量的心理问题,比如抱怨贫富差距,抱怨性别差异,抱怨各种制度,继而颓废下去。但颓废其实就是把自己躺平了,不再进行努力。而「解决问题的终极办法,就是活着」(via 长安十二时辰)

所以关键是要把自己所在的社会位置想透。在这个现实下如何去超脱自己的角色,和强大的社会和历史力量持续的较劲,不认输的较劲。

抽点时间,停下来,反思下我们今日做的这一切的意义,还有别的理由么?是自己的目标还是别人赋予的?想清楚之后,再坚定的继续上路。

中国人像蜂鸟,振动翅膀悬在空中 | 正午回顾

项飚问答:海子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,为什么不是从现在开始?

和一个温州的小伙伴聊起项飚,一个黑话「做打火机」成了我们新的共识 —— 像温州人一样,先把打火机做出来,再去探寻背后的理念。所以重要的是「做出来」,而不是争执各种理念和主义,这便是项飚对于我最近的启发。

反复提到项飚,是因为喜欢他对我们身边敏感而朴素的观察,这对我们理解用户的情境和时代的变化非常重要。比如在这个访谈中提到的关于「三和大神」的讨论,我们都会觉得的这群人更像是某种程度的「废人」,而项飚则说出了更多人内心深处的恐惧,即他们有勇气下了牌桌不参与这个竞争,而吐槽他们的人却没有这个勇气,他们吐槽是担心这个游戏最终没有人来玩。

另一个有趣的回复是关于虚拟组织和工具的洞察。之所以虚拟的交流无法代和身边的人互动,是因为虚拟的交流太精确,太美好,我们总能精确找到自己喜欢和喜欢自己的人,并且很方便的隐藏了自己的过去,只展示最好的一面。这就像吃饭的时候只吃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一样,没有均衡的营养(丰富的人际关系),最终会让人更加孤独。而不断强化的工具(及服务),让我们不需要依赖和其他人的协作就能在环境中生存下去(比如外卖几乎隔绝了我们和菜场、厨师、服务员之间的关系),这种现代化反而进一步加强人们的孤独感,推着人们继续向虚拟世界寻找更迅捷,纯度更高的关系,而对现实更加割裂。

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推荐刚毕业的人做产品(消费侧产品)的原因,因为如文中所说,意义必须在实践当中生长出来,意义也必须在自己和他人的相处中才能浮现出来。如果只是看了些许文章,上过一些培训班,没有在环境中浸淫,没有成百上千的用户访谈,没有遭遇过社会的毒打,很难洞察到用户的需求和情境的变化,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自怨自艾。

项飙:海子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,为什么不是从现在开始?|十三信箱

项飚访谈:内卷是一种不允许失败和退出的竞争

内卷的概念:

  • 内卷(involute)最初是人类学用语格尔茨、杜赞奇都用过。最早是用来描述贝壳,即外界看不到但是里面错综复杂。
  • 最早是格尔茨研究爪哇岛农业经济总结提出来的,主要就是指农耕越来越精细化,单位投入成本变高,但是额外的产出被多余的人力消耗掉了,所以造成了一种平衡,无法突破(在 #读书/宗族土地与祖先 ,中也有提到 )
  • 中国和欧洲很大的差异,因为中国人口一直在增长,靠的就是内卷,没有技术创新拼命地降低人力成本。欧洲则没有扁担这种东西,因为欧洲重活都是牲畜来做,然后靠蒸汽、机械等自然或者物理的能源来解决。
  • 杜赞奇则是把内卷用在行政和政治上,即为了加强控制,在官僚机构上投入很多,造成了社会负担过重,最终农村社会因为没有反馈而解体。

今日的内卷:

  • 今天的内卷其实是指竞争白热化,比如全职母亲就会在孩子身上投入越来越多,无限增加。第二是很强的走入了死胡同,不知道哪里是终点,有什么意义,能产出什么,但是就是停不下来
  • 中国的语境下,内卷为何是高耗能的死胡同?因为来自于群体的压力,有意或无意识的竞争或者攀比
  • 传统的内卷是指高水平陷阱,重复的没有竞争的结构性格局;而今日的内卷是死循环,不断地被其他人影响到,不断地抽打自己像个陀螺一样旋转的,高度动态的陷阱,非常耗能,在精神上形成折磨。

内卷背后:高度一体化的竞争

  • 在中国,主要是指高度一体化的市场竞争成为了生活的导向,成为了社会的基本组织方式和资源分配原则。
  • 高度一体化是指 14 亿人民都认准一个目标,不接受你脱离这个目标独活。如果脱离则会用道德和情感指责你。

原始社会到底有没有竞争?

  • 生存部门:打猎种田,基本上没有竞争都是合作
  • 声望部门:头部人竞争,核心就是通过把财富销毁来获得声望,是一种物质的再分配
  • 但今日的中国已经不存在这种分化,都是要竞争

我们的竞争不允许失败和退出

  • 成熟的社会相对安生,不是没希望,而是知道自己的兴趣所在,活的很不一样。
  • 国内则是末班车没有了,但是又不愿意探索新的小路。
  • 所谓内卷不是竞争激烈与否的问题,而是明明没收获还要竞争,不知道竞争之外还有什么。
  • 退出竞争则会面临巨大的道德压力,因为整个社会的稳定和发达,都是靠这种白热化的竞争维系起来的。所以成功者要求失败者必须各种情况下都低人一等,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。

人类学家项飙:内卷是一种不允许失败和退出的竞争(附音频)

项飚视频:附近的消失

关于“附近”

这应该是本期最重要的标签了,项飙如此说:“(现在国人)他对周边世界是没有一种沉浸进去、形成一个叙述的愿望或能力。”

就整个社会发展趋势而言,是有一种“消灭附近”的整体趋势。

当前兴起的自由主义精神,推崇市场的力量,但市场本身就是一个附近消灭重要因素。

从精神社会来看,附近消失,中间层的断掉。这个问题不仅是中国的,还是全球的。所以会有民粹主义。
民粹主义的背后是精英主义,民粹主义都是精英分子他说自己代表民众。民粹主义的对立面是中间层,所以需要介入。

哲学家齐泽克就曾警告说,互联网正在公共领域引发一种“伪参与”幻象。

通过一道屏幕,当他人牺牲,我就通过他人牺牲了;当他人行动,我就通过他人行动了,这种虚拟的牺牲与行动带来的满足感,阻碍了真正有效的行动主体的出现。
虚拟的行动带来的满足感,让我们以为“点赞即参与”、“围观即参与”、“转发即参与”,真正的公共参与在我们这个后真相的时代沦为情绪的消费。

而对于这一切的出路,在项看来,近代兴起的”通过对独一无二来的追求来追求个人价值和尊严“做法并非出路,终极还是应该回归群体——没有天然的个人尊严的,你不能够去追求个人尊严,一定要建构出附近,建构出关系

关于时间

如项飙所言,现代社会本质上是工业化之下,时间征服空间的一个过程。

工业时代,时钟成了重要的象征,人对行为被时间支配。

最古,对人来说,是一种空间感。用人的行为来说明这种空间感。工业时代,时钟成了重要的象征,人对行为被时间支配。几点几点,线性发展。
我们都被即刻裹挟了,很舒服的被裹挟了。从一个即刻到下一个即刻。

如许说的,“五分钟变得如此重要”。

所有这一切单一化的感知,会让人与人之间关系变淡、冷淡,最终会对公民道德产生影响。

人与人之间(需要在)长期(关系)规范下,形成的互相尊重,同情心与理解。
而在弱关系里容易有极端,人会回到动物化、野蛮化,非理性。会把道德变得非常的情绪化,极端化……他忽然地会对某一个事情变得非常的同情,非常的有一种道德上的愤怒,但那个东西又很快地下去了,因为这不能转化为他的行动。

我们当前经历的各个热点头条的更新,一个个上去了又消失,不正是最好的注脚么。

一场访谈下来,感觉大脑洗了一次澡。

项在《跨越边界的社区(修订版)》序中提及了“浙江村”的变化,能从中看出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暗暗的忧伤:

我在1992到1998年间花了六年时间调查“浙江村”,认为它用实践有力驳斥了当时中国精英主义的改革路线……
二十年后的浙江村显然“正规化”了…大部分浙江村人购买了中高档商品房,在生活方式和别的城市居民没有差别……
我们看到的“一体化”并不是浙江村人和城市社会的整合,而是他们作为商品房房主和私立教育的消费者与城市市场的交易。同时政府拥有了更大的行政干预和资源汲取权力,浙江村完全失去了“倒逼”政策改革的能力。

项飙谈 996 和异化:城市新穷人不是经济穷人,是意义贫困

人们为什么感到工具化,以及意义的穷人是什么

  • 人们感到工具化,是因为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,工作强度太大
  • 工具理性,是指做事的时候手段和目标是分开的,但不一定对立,可以理性推理和设计过程(韦伯)。但遗憾的是,中国文化中没有这个概念。
  • 城市中所谓的穷人,不是经济上的,而是意义上的。做事很难直接达到意义,需要一系列的链条来达成,做事情是手段,和一定的意义结合,最终达到所谓的终极意义。现代人在上下游中的螺丝钉化,以及横向同事的冷漠化,导致最终没有形成意义链条

关于做事情的意义。

  • 做事情的意义,很难在当下中立即看到反馈( #概念/长期主义 ),也很难由别人赋予,并且这和当今的即时性时代是冲突的,不现实的
  • 如果要直接从工作中看到即刻意义的话,兴奋感要么需要直接来自于这种意义,要么就去每天做不一样的事,依靠这个事本身的新鲜性,给大脑上的、情感上的、心理上的满足。
  • 但要干大事情、好事情就是要重复的。重复的意义正是来自于每天做的事情,你看到它不断地深入,和其他人做的事不断链接,然后汇聚成一件大的事。
  • 现实中,人和人接触越来越少,而人和工具接触越来越多,导致个体本身的 EGO 越来越大,但同时在整个工作系统中又非常渺小,就会产生巨大的冲突,和工业时代的异化是不同的。
  • 想要解决这种异化,需要重新个体从自己的心理空间退出来(直播和 clubhouse 是否就是这种情绪宣泄的出口),和别人建立联系,关心别人,看到别人,对别人感兴趣。

何谓好工作

  • 不怕重复去做的工作,合作性的工作,对别人有用的工作,都是好的工作 —— 因为你在它的意义链条中能看到自己的角色

项飙谈 996 和异化:城市新穷人不是经济穷人,是意义贫困 | 专访